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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聞槐花香
發布時間 2019-04-12

  郊外潔白的槐花開了,云朵一般隨風飄香,我莫名地懷念一棵樹。
  那是童年時代生長在故鄉我家門前的一棵槐樹。樹齡已經無可考,據父親說是爺爺親手栽下的。那棵樹粗到要七歲的我和伙伴雙手合圍才能抱得住?;睒涓叽笸ㄖ?不蔓不枝,連上延伸到天空對樹梢大約十米開外。只在兩三人高的地方向四個方向均勻地開叉,好像四個兄弟合抱一個柱子。樹頂窩著一個臉盆大小的喜鵲巢?;睒渲車幸豢瞄睒?、兩株梧桐和幾棵小槐樹,槐樹在它們的映襯下顯得玉樹臨風,如君臨天下卓爾不群,每個看到槐樹的人在心底嘖嘖贊嘆。
  冰雪消融,春寒料峭,槐樹迎風抖除去歲的塵埃,似乎一夜間就倏然爆出翠綠的嫩芽,讓開門上學的我心里一陣癢癢的驚喜。我每天早上開門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槐樹的芽兒又多出來多少,不知不覺綻開柔潤星星點點的小葉子。白天響午時分,太陽暖洋洋的,大人們收工回來,我家這一排的叔叔伯伯們各自端著飯碗蹲在樹下吃飯,一邊吃一邊談論著麥子的長勢,盤算著今年的收成,一個個興高采烈。東西鄰居們都愛把洗碗水倒到槐樹的根部,樹根仿佛道謝般的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到了下午一放學這棵樹周圍可就成了孩子們的天下。我們比賽一樣急匆匆把作業寫完,胡亂扒拉幾口飯,在父輩們的吆喝聲中一個個爭先恐后地跑到大槐樹前“報到”。不記得誰先提意的,誰第一摸到槐樹就決定玩什么游戲。到的最晚的自然要受到表演節目的“懲罰”。打沙包、滾鐵環、捉迷藏、滾玻璃球,還有許多臨時自制的誘人節目?;锇閭冾櫜坏么笕藗児澮驴s食的苦悶,不玩到月鉤西沉大汗淋漓筋疲力盡是不會罷休的。晚上的夢都笑出聲來。
  夏天在不知不覺中降臨,大槐樹最輝煌的季節到來了。滿樹的潔白的槐花一簇簇一叢叢綿延不絕的云朵一樣,大老遠地那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就迎面撲鼻而來,聞得人垂涎欲滴。爬樹是我的強項,那是和同伴們在割草放牛的空兒在柿子樹上“摸柿猴”(在柿樹上孩子們像猴子一樣相互追趕,被抓到的為輸)游戲中練就的本領。在伙伴們羨慕的目光中,我懷里揣著一把早已磨好的小鐮刀蹭蹭幾下就爬上了分岔口,坐下把腰間的繩子垂下,再把打鉤提上來。我先是大聲地吆喝做著手勢,把驚擾的兩只喜鵲趕跑,然后小心翼翼地開始把近處夠得著的小枝槐花用鐮刀拉下來,遠一點的自然要用打鉤用力扭斷。主枝干是不能動的,按照大人們的說法,這樣鉤下來不傷樹,來年的槐花開的更多。俯視樹下,母親和鄰居的嬸娘們每個人都搬著凳子挎著籃子,接過孩子們遞上來的爭相撿拾到槐花枝,談笑風生地捋槐花。那一刻,伙伴們的爭搶槐枝聲、大人們的歡笑聲以及喜鵲撲棱棱的驚叫聲、伴隨著遠處牛哞哞的叫聲,仿佛一曲和諧的交響樂。
  初秋時分,聒噪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著。炎炎烈日下,大槐樹用更茂密的枝葉默默地撐開一大片綠蔭,大伙兒在樹下扎堆兒乘涼。女人們織著毛衣討論織法和技巧,男人們有的打著哈哈聊天,有的帶著干完農活的困乏瞇著眼打盹?;锇閭兩俚臅r候,我們就把大槐樹作為屏障玩“老鷹捉小雞”游戲。西鄰的大娘拿過來一個槐花饃,我們便飛快地聚攏過去,點好人數等大娘分饃,每個孩子都能分到大小不等的一份。吃得快的搶跑了沒吃完的嘴邊的饃饃,被搶的哭開了腔,直到大娘又從屋里拿出半個哭聲方才罷休。最美的是誰家用麥子換了一個大西瓜,直接用鐮刀破了開來,綠皮紅瓤煞是誘人,每人一份,啃上一大口,香甜極了。仲秋的槐樹滿目金黃,好像一棵碩大的搖錢樹,一大片一大片云蒸霞蔚,蔚為壯觀。暮秋則繁華落盡,飄落的一層葉子成為了農家牛肚子里的美料。
  萬物蕭瑟的冬日,大槐樹光禿禿的,虬枝盤曲的枝杈兀自伸向天空。更妙的是下雪天,大槐樹迎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挺立在白茫茫的大地,那種力度和弧度滋生著一種莫明的力量。雪過天霽,玉樹瓊枝。太陽下,貼在槐樹枝杈上尚未融化的雪晶瑩剔透,閃爍著耀眼的光芒。我們在槐樹下以樹為界哈著凍得通紅的小手玩起了打雪仗,你來我往,別有一番童趣。除夕夜,我和弟弟貼好自己編寫的對聯后,也總忘不了用顫抖的毛筆寫上“樹木興旺”或“開門見喜”的樹貼,搬個小凳子站上去非常用心地用晾好的糨子貼在大槐樹上,心里默念著她快點茁壯成長。
  世事滄桑,星轉斗移。高考落榜,我一度彷徨苦悶,可我看到那棵高大通直不屈不撓的大槐樹,心中便揚起一種力。我發奮自學,讀了大量的唐詩宋詞,翻破了一本《中外詩歌鑒賞辭典》。23歲那年出版了詩集《紅月亮》,那是我們古城建國后的第一本書。我拿到書的瞬間抱著大槐樹喜極而泣。從此,每當工作遇到困難和挫折的時候,我對那棵槐樹的思念都會油然而生,心里勃發著前進的動力。
  次年,我從北京學習歸來,看到被填埋依稀可辨的樹坑,我的心一陣揪緊。得知那棵樹被伐倒,做了我的堂屋房梁的頂梁柱,心里感到莫可名狀的失落。許久之后,我還為未能看上她最后一眼而負疚。
  如今,我在縣城安了家,原本荒涼的周圍農田都被圈起來蓋成了聳入云端的高樓,經常目睹被砍到的包括槐樹的各種樹木,我便會想起棵承載了我許多美好的童年記憶的大槐樹。
  我深深地懷念那棵大槐樹。

(義海能源  張中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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